表姐在加蓬利伯维尔工作一年，跟我说：这里的“石油富国”，其实

14块。这是我在利伯维尔的超市里，拿起一颗干瘪的西红柿时，换算出来的人民币价格。你没听错，是一颗，不是一斤。

表姐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样子，只是把那个西红柿从我手里拿走，放回货架，冷笑了一声。“别算了，在这里，甚至连呼吸都要钱。”去之前，我满脑子都是百度百科上的数据：加蓬，人均GDP 超过 8000 美元，非洲排名前列，著名的“石油富国”。

我以为她是去“非洲小巴黎”过神仙日子的。直到落地利伯维尔，看着那一半是法式海景别墅、一半是生锈铁皮棚户的城市，我才彻底明白。所谓的“石油皇冠”，从来没戴在普通人的头上。

这里的富裕，是一场关于数字的巨大骗局。

失控的物价，超市里的“心跳挑战”

刚下飞机，热浪就裹挟着大西洋的湿气，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这种湿热不是那种蒸桑拿的爽快，而是像有人把一条这蘸了热水的厚毛巾，死死的捂在你的口鼻上。表姐开着公司配的丰田皮卡来接我，车里冷气开到最大，依然以此无法压住她脸上的疲惫。

“饿了吧？带你去超市买点吃的。”我心想，这非洲国家，物价这能有多贵？

结果，十分钟后，站在利伯维尔最大的 Mbolo 超市里，我感觉自己的认知被按在地上摩擦。

这里简直就是物价的“屠宰场”。一颗大白菜，标价换算下来要 60 块人民币。一盒最普通的草莓，120 块。甚至是一瓶在中国随处可见的还要 3 块钱的可乐，在这里都要卖到 15 到 20 块。我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看着上面 3500 中非法郎（约合 40 元人民币）的标签，手都在抖。“这......这怎么吃得起？” 我指着那颗 60 块的白菜问表姐。表姐熟练的从冷柜里拿出一盒冷冻鸡腿，扔进购物车，“所以我们不吃那个，那是给还有真正的法国人和土豪吃的。”

在这座城市，所有你能看到的精致商品，几乎全部依赖进口。因为发现了石油，大家都不种地了。农业？

不存在的。除了木薯和香蕉，你目力所及的一切工业制成品和蔬菜，都要漂洋过海从法国、摩洛哥或者南非运过来。高昂的运费、关税，加上层层盘剥，最终让利伯维尔成了全球生活成本最高的城市之一。

比北京贵，比上海贵，甚至比巴黎还贵。在这里逛超市，不是享受，是一场对钱包的凌迟。

水泥森林下的“折叠世界”

走出超市，这种割裂感更加强烈。利伯维尔就像一个巨大的、不管不顾的拼接怪。沿着海滨大道（Bord de Mer）开，左手边是浩瀚的大西洋，右手边是五星级酒店、总统府和石油公司的一栋栋气派大楼。

海风吹过椰子树，法式餐厅里坐着穿着亚麻衬衫的白人，摇晃着红酒杯，吃着空运来的生蚝。这一刻，你会觉得这里的确是“小巴黎”。可只要你的车头往内陆一拐，开进去不到五百米，世界瞬间崩塌。

那种精致的柏油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红土路。豪宅不见了，密密麻麻的“马帕内”（Mapane，当地对贫民窟的称呼）像苔藓一样爬满了山坡。这些房子大多是用捡来的废旧木板、生锈的波浪铁皮和碎砖头拼凑起来的。

没有下水道，污水顺着街道中间的沟渠流淌，在高温下发酵出一股腐烂的酸臭味。电线像乱麻一样缠绕在摇摇欲坠的木杆上，随时可能因为一场暴雨而短路引发火灾。

表姐指着窗外一群正在踢球的孩子，那个足球甚至都不是圆的，是一团破布扎紧的球状物。“你看那些房子，” 她说，“里面可能住着一家七八口人。没水没电是常态。

”在这座城市，租房甚至比买房更魔幻。表姐住的公寓，位于相对安全的富人区边缘，两室一厅，装修极其简陋，家具甚至有些发霉。就这样一套房子，月租金要 100 万中非法郎，折合人民币接近 12000 元。

“这还要抢，” 表姐苦笑着说，“因为这里有发电机。在利伯维尔，不停电是最大的奢侈品。”你敢信吗？

一个产油国，首都竟然还会经常停电。因为炼油厂老旧，因为管理混乱，因为该修电网的钱不知道流进了谁的口袋。即使你交着天价房租，还得在家里备满蜡烛和手电筒，随时准备迎接黑暗的降临。

红色出租车，城市的血管与血栓

在利伯维尔，如果你没有车，那基本等于寸步难行。但这并不代表你有车就好过，因为这里的路况，能让最温和的司机变成路怒症患者。城市的公共交通几乎为零，所有的出行压力都压在了一种红白相间的出租车上。

它们是这座城市的血管，也是随时可能堵死的血栓。

这些出租车，大多是已经跑了几十万公里的二手丰田，甚至很多是从欧洲报废车场淘回来的。车况差到令人发指。前挡风玻璃碎成蜘蛛网是标配，车门要把手掉了只能用铁丝勾着，排气管冒出的黑烟能把后车熏晕。

最绝的是，这里打车没有计价器，全靠“吼”。你站在路边，车子减速不停车，你得大声喊出你的目的地和价格。“路易区！

1000！”如果司机觉得价格合适或者顺路，就会按一下喇叭让你上来；如果不行，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这里还有一种神奇的拼车文化。一辆核载 5 人的小轿车，前排坐 2 个，后排挤 4 个是基本操作。我就曾在一辆没有空调的出租车里，被夹在两个体型硕大的当地大妈中间。汗水混合着廉价香水、烤鱼味和车里的汽油味，那种味道直冲天灵盖，让我差点当场窒息。“在这里，隐私是不存在的，” 表姐后来告诉我，“能挤上去就不错了，到了晚高峰，你有钱都打不到车。”

堵车，是利伯维尔的另一种特产。因为城市规划极其糟糕，主干道就那么一两条。一到上下班时间，整座城市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静止的河流，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躁动的交响乐。小贩们趁机穿梭在车流里，兜售着各种东西：冰水、纸巾、甚至是来自中国的手机充电线。我亲眼看到一个司机在堵车间隙，摇下车窗，慢条斯理的买了一根法棍，啃了一半，车流还没动哪怕一米。

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种等待，在这燥热的铁皮盒子里，消耗着本来就不多的耐心。

被石油诅咒的“躺平”人生

待了几天，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既然物价这么贵，生活这么难，为什么大家看起来并没有那种拼命赚钱的紧迫感？街边的树荫下，永远坐着一群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一杯啤酒，甚至是几个人分喝一瓶，就能从中午坐到天黑。“因为没用，” 表姐一针见血，“这里被‘荷兰病’感染太久了。”

因石油发现而暴富，却摧毁了其他所有的产业。在加蓬，稍微有点门路的人，都挤破头想进政府部门或者石油公司。那里的工资高，福利好，是真正的“铁饭碗”。

而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人来说，努力工作的性价比太低了。种地？太累，而且进口粮食把本地农业冲垮了。

开厂？水电不稳，成本太高。做小生意？

不仅要面对高昂的租金，还要应付各种名目繁多的检查和“打点”。

这就造成了一种极端的社会生态。极少数的精英阶层，过着挥金如土的日子，孩子送去法国读书，周末飞去巴黎购物。而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拿着微薄的工资（当地服务员月薪可能只有一两千人民币），在生存线上挣扎。

但加蓬人的心态又出奇的好，或者说是“乐天知命”。哪怕口袋里只剩最后 500 法郎，他们也会选择买一瓶冰啤酒，随着路边的音乐扭送两下，而不是存起来买米。“今朝有酒今朝醉”，是这里的生存哲学。

你很难评价这是对生活的豁达，还是一种绝望后的自我麻痹。

有一个周末，表姐带我去著名的路易区（Quartier Louis）感受夜生活。这里是利伯维尔最繁华的娱乐区，灯红酒绿，音乐震耳欲聋。我看到穿着破旧T恤的年轻人，在舞池里疯狂甩动身体。

那一刻，贫穷、拥堵、停电、高物价，似乎都被抛在了脑后。酒精和音乐是这里最廉价的麻醉剂，让他们能暂时逃离那个残酷的折叠世界。

最后的晚餐与真实的告别

临走前一晚，表姐带我去吃了一顿“大餐”。不是法餐，不是海鲜，而是一家当地人开的烤鱼店。就在路边搭的一个棚子，地上铺着碎石子，几张塑料桌椅。

一条炭火烤出来的罗非鱼，配上炸香蕉（Alnoco）和辣椒酱。味道竟然出奇的好，鱼肉鲜嫩，带着炭火的焦香，辣椒酱辣得让人直冒汗，却停不下嘴。结账的时候，这一顿只要 8000 法郎（约 90 元人民币）。

这是我来这里一周，吃得最饱、最开心，也最“便宜”的一顿饭。

表姐喝了一口当地产的 Régab 啤酒，看着远处海面上石油钻井平台的点点灯光，突然沉默了。“你知道吗？虽然都在抱怨，但我还是挺佩服这里的人。”她指了指正在给我们烤鱼的大妈。大妈满头大汗，烟熏火燎，但每次给我们上菜时，脸上都挂着那种真诚大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们在这个所谓‘富国’的夹缝里，拼命想要活出一点人样来。”“这里的石油不属于他们，高楼大厦不属于他们，但这种在废墟上也能跳舞的生命力，是属于他们的。”

离开利伯维尔那天，飞机起飞，我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从高空看，它美得惊人。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在这座半岛上铺开，镶嵌着蓝色的让·蒂尔港和波光粼粼的大西洋。

那些生锈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甚至反射着一种金色的光芒，和远处的豪宅融为一体，看不出贫富的界限。但这只是距离产生的幻觉。只有真正在那条红土路上走过，在那家天价超市里犹豫过，在那辆闷热的出租车里窒息过的人，才知道这片土地的真相。

如果你问我，加蓬到底富不富？我会告诉你，这里的土地很富，森林很富，海底下埋藏的石油很富。但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他们的钱包很瘪，生活很重，却依然在用力地活着。

这或许就是利伯维尔，一座在奢华与赤贫之间撕裂，却又在热浪与暴雨中野蛮生长的城市。

加蓬·利伯维尔出行Tips：

签证与入境：对中国公民，加蓬目前实行电子签证（e-Visa）或落地签政策，但落地签存在不确定性，建议提前办理电子签。入境时必须持有有效的黄热病疫苗接种证书（小黄本），海关查得非常严，没有的话会被当场拉去打针或者罚款。

最佳旅行季节：每年 6 月到 9 月是旱季，气温相对凉爽，也是观鲸的最佳季节。10 月到次年 5 月是雨季，不仅湿热难耐，而且暴雨会导致严重积水和交通瘫痪，体验感较差。

货币与支付：当地货币是中非法郎（XAF），与欧元实行固定汇率。虽然是大城市，但信用卡普及率并不高，除了大酒店和 Mbolo 这种大超市，大部分地方（包括打车、小餐厅）只收现金。建议携带欧元到当地兑换，人民币在这里几乎无法直接兑换。

健康与安全：疟疾！疟疾！疟疾！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加蓬是疟疾高发区，出发前务必准备好青蒿素等抗疟疾药物，并携带强力驱蚊水。尽量穿长袖长裤。

虽然利伯维尔治安相对较好，但尽量避免夜间独自在偏僻街区（如 Mapane 区域）行走，财不露白。

交通指南：没有 Uber，没有滴滴。出行基本靠红色出租车。上车前务必和司机确认好价格，甚至可以讨价还价。

如果不想拼车，可以要求“Course”（包车），价格会贵很多，但能直达目的地且不载陌生人。

特色体验：如果有时间，一定要去离利伯维尔半小时船程的蚊子岛（Pointe Denis）。那里的沙滩水清沙白，完全不输马尔代夫，是逃离城市喧嚣的最佳去处。另外，一定要尝尝当地的烤鱼（Braised Fish/Poisson Braisé）和一种叫“Nyembwe”的棕榈果酱鸡，这是加蓬的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