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第15章：被禁忌的游戏

　　在国际高尔夫舆论里，有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男选手很出名。

　　他不是在1997年夺取沃尔沃中国公开赛的程军，

　　也不是在2004年登上奥古斯塔大师赛赛场的张连伟，

　　也不是2017年在皇家伯克戴尔取得英国公开赛单独第三名的李昊桐。

　　而是周训书。

　　一位来自贵州毕节乡村的农民。

　　2014年，曾驻上海的美国记者丹-华希本（Dan Washburn）出版的《The Forbidden Game Golf and the Chinese Dream》（被禁忌的游戏：高尔夫与中国梦）一书，引起西方研究中国的学者关注，一度被视为中国当代社会的最佳比照。

　　《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都对华希本进行专访，英国《金融时报》更把此书评为当年最佳书籍之一。

丹-华希本所著的《The Forbidden Game Golf and the Chinese Dream》

　　围绕高尔夫发展所催生的复杂而多元的社会现象，充分折射出当代中国的面貌。这是一个令西方饶有兴致的命题。 从1984年，CBS《六十分钟》的迈克-华莱士（Mike Wallace），到华希本的著书立说，30年未变。即便到了2024年，中国当代高尔夫进入第40个年头，行业处于前所未有的低谷，高尔夫在社会发展中扮演或即将扮演的角色，依然支持著这项运动继续前行。

1985年的中山温泉高尔夫球会管理团队

　　“在中国，新建高尔夫球场的建造被明令禁止，而高尔夫运动本身，又被视为经济高速发展的象征。从发展中国家到现代化国家的转型过程中，腐败、无视环保、贫富差距等现象，让高尔夫项目成了晴雨表。”

　　华希本在书中前言里的这番表述，注定了此书在西方的定位。只是谁都没想到，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中国高尔夫选手周训书，却因此书，成为老外眼中的代表人物。

　　“训书是一位来自边远山村的农民，后来成了球场的保安，再后来成了自食其力的职业球手。他的故事，折射出中国高尔夫挣扎的命运……”

　　这是此书对周训书的概括。

周训书

　　在过去的三四十年间，中国国由球场保安走出来的高尔夫职业选手不在少数，而走得最远的当属西安人张新军。2018年，他成为史上首批获得美巡赛参赛资格的两位中国大陆选手之一 (另一位是郑州人窦泽成)。

　　2007年，当华希本在大上海高尔夫乡村俱乐部会所里到处找人聊五分钟时，中巡赛正处在一个最微妙的转折点，只是当时没多少人意识到，也包括华希本自己。

　　由于华希本，周训书成了中巡赛苦难而坚毅的面孔，其知名度超出了同时代的所有战友，包括张连伟、梁文沖、李超。但对于2007年的中国巡回赛来说，最有名的肯定不是周训书，而是李超。

　　中巡赛2007赛季大上海站的冠军正是李超。而就在那一年夏天，中国高尔夫职业赛正面临一场革命。

　　“人们不应忘记，2007年8月12日下午，大陆选手李超在大上海球场第18洞推进最后一鸟，力压中国台北双雄汪德昌和蔡启煌。看著李超振臂高呼，在场观众都心有所感，这是李超职业生涯迄今最大的胜利，他取得过六站中巡赛的冠军，前五个冠军是为了他自己，而这一冠，是为了中巡赛的兄弟们……”

　　这是当时的《高尔夫周刊》一篇报道的结束语，这样的感情迸发的新闻语言，如今已经少见了。而阳澄湖畔的昆山大上海高尔夫球乡村俱乐部，也早已经被夷平开发了，但关于中国巡回赛的风风雨雨，还偶而被人提起。

李超力压中国台北球员，获得冠军（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频道）

　　中国巡回赛，到2024年，已经三十而立。

　　三十年前，中国巡回赛有著黄金般的开局。

　　还记得1994年10月27日，在直布罗陀海峡旁边瓦尔德拉马高尔夫俱乐部（Valderrama Golf Club）吗？

　　沃尔沃的梅尔-派亚特、香港富通的戴耀宗，与中高协的唐凤翔共同宣布中国巡回赛问世的历史时刻。在场的还有张连伟、程军和张景纯。

　　还记得1995年中国巡回赛的首张比赛海报吗？

　　海报上清晰列明，中国巡回赛的第一个春天，四站均落户深圳，分别在深高、宝日、西丽和观澜湖举行。赛事从4月10日起，打到4月23日，连续两周上演四场比赛，单站奖金5万美金。四月底，在北京国际高尔夫俱乐部进行总奖金40万美金的收官战 -- 中国公开赛。

　　放眼海内外，像这样一目了然的全年赛季海报，几乎绝无仅有。

首届中国巡回赛海报

　　而更让人眼睛一亮的是巡回赛创始之战，4月11日的深高，东道主选手张连伟以两轮69-73的成绩夺冠，把中国台北骁将汪德昌压在身后。

　　汪德昌堪称中国台北最硬的老枪，而和大陆选手的交手中，老是在关键时刻犹如神助。这次中巡首战失利是第一次，而另一次则是2007年在上海不敌李超。

　　张连伟在1994广岛亚运会赢了个人亚军后，被特批转职业球员，而深高的这场胜利，也是他转职业的首冠。

张连伟夺得中国巡回赛首个冠军

　　如此灿烂的开局，也依然难掩中国大地上很多职业体育联赛风两飘摇的命运，尤其像高尔夫这个特殊的项目。

　　虽然占尽历史先机，但中国巡回赛长时期惨淡经营。

　　前三年，中巡赛主要任务是为了给中国公开赛提供预选与热身。到了1998年，中国公开赛也遇到一些困境，中国巡回赛就此暂停。1999年，中国公开赛得到了上海旭宝高尔夫俱乐部的支持，重回稳步发展，但中国巡回赛始终未能找到强有力的支持。香港富通在1998、1999年空转两年后，五年合同期就这样结束。

沃尔沃中国巡回赛开幕式嘉宾曾志伟

　　在首届沃尔沃中国公开赛暨沃尔沃中国巡回赛——深圳高尔夫俱乐部站上，香港艺人曾志伟以特邀嘉宾身份出席，与一众嘉宾共同助力推动高尔夫运动在中国的发展。 曾志伟更进一步支持青少年高尔夫发展，并于1996年7月赞助了在肇庆高尔夫俱乐部举办首届中国青少年高尔夫球公开赛及青少年夏令营。 他长期以来对中国高尔夫事业的支持，也体现在他积极参与各类慈善高尔夫赛事之中。

戴耀宗（左四）与曾志伟（左三）在雨中参加第一届中国青少年高尔夫球夏令营及公开赛的开幕式

　　而2000年香港富通和爱立信集团合作，又办了四场爱立信巡回赛，算是短暂地“重回赛场”。值得一书的是，这四场比赛都设置了男女职业组别，因为此时，第一批中国女子职业选手已经成长起来。

　　这四站分别在广东南沙高尔夫俱乐部、澳门乡村俱乐部、上海滨海高尔夫俱乐部和北京国际高尔夫俱乐部举行。

　　那一年也正是张连伟最威风之时。四战全胜，这一胜率，至今在全球都是纪录。

　　而女子组别，这四站冠军分别是林少茹、卢月霞、胡香珍和孙秀华。

张连伟在南沙高尔夫俱乐部举行的爱立信巡回赛

　　在北京站落幕后,香港富通环球有限公司及其代表人物戴耀宗就再也没有和中国巡回赛发生关连。

　　这时候，中国台湾省人加入战团，填补了历史空白。

　　带有浓重中国台湾背景的誉智公司，在1999至2002年四年间，于中国大陆举办了24场联盟杯巡回赛，并且带来了英美烟草公司 （BAT，British American Tobacco）作为冠名赞助商，BAT和联盟杯巡回赛的蜜月期，也在2002年告终。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当年沃尔沃中国巡回赛主要战场还限于广东省，那么BAT联盟杯，则把高尔夫联赛带到了中国腹地，如成都、海阳、三亚、青岛、上海、大连、昆明、福州、北京、深圳……高尔夫的星火燎原之势，在联盟杯旗下得以体现。

　　从规模上看，联盟杯场次更多。第一年6场,第二年7场,第三年6站，第四年5站，每站赛两轮，巡回赛总奖金由138万人民币起，慢慢增加到230万。老实说，这样的投入，比前任沃尔沃中国巡回赛豪绰了不少，甚至比后任欧米加也不遑多让。

　　后来，人们认为誉智的总裁、中国台北著名球手廖国智太过仁慈。他一心为球员谋福利，未能做到在商言商，有一定的道理。

　　或许，这些都是历史命数。

廖国智

　　就像沃尔沃中国巡回赛似为刚转职业的珠海人张连伟度身打造，联盟杯的真命天子宛如1999年转职业的中山人梁文沖，而北京人李超在2004年转职业后不到一年，欧米加中国巡回赛开始了。

　　正如沃尔沃中国巡回赛首战，张连伟便旗开得胜一样，1999年5月，联盟杯在四川国际高尔夫俱乐部打响的“祭旗之战”，胜者又是张连伟。而后面会讲的中锦赛的开山第一场冠军还是他。张连伟三度斩获不同巡回赛的首站胜利，实在是高尔夫史上的一项难得纪录纪录，“张一哥”的称号有其历史佐证。

　　不过在联盟杯元年，梁文沖夺取了四冠，挑战了张连伟的多年权威地位，而日后扬名江湖的“张、梁双子星座”开始成形。彼时张连伟正值巅峰期，四年间的24场比赛，张连伟和梁文沖几乎轮流坐庄 -- 梁文冲赢了8次，张连伟赢了6次。后来，两人在日巡赛、欧巡赛上均有所建树，联盟杯对他俩的扶持功不可没。

梁文冲在联盟杯比赛中

　　联盟杯也见证了几位中国老将的夺冠，如孙鹏在成都、王玮在上海、程军在福州、郑文根在苏州都品到了冠军的滋味。尤其是第一代名将郑文根，2002年11月在苏州三阳高尔夫俱乐部赢取了14万冠军奖金后，联盟杯黯然收官，不经意间成了历史的一个注脚。

　　同样，和日后的欧米加中国巡回赛惊人的一致，在联盟杯第三年，也就是2001年起，赛事正式向中国台北选手开放。当时两岸选手实力差距明显，冠军开始向中国台北球员倾斜。在2001和2002年赛季，中国台北选手赢了六次。这样的胜率，令一干中国大陆选手徒唤奈何，也为2007年在上海滩上演的火拼埋下伏笔。

　　关注中国高尔夫发展史的人不会错过一个细节：联盟杯的主办机构除了中高协及BAT，还有一个机构 -- 中国职业高尔夫球员协会。

　　这就俨然有PGA巡回赛的意思了。

　　中国职业高尔夫球员协会主席是王军，那就更有趣了。

　　联盟杯、誉智及廖国智在中国大陆高尔夫江湖上的水生风起，和中信集团原董事长王军有莫大关连。

2001年联盟杯新闻发布会（从左到右：廖国智/胡建国/王军/伍绍祖及其他领导）

　　总部在新加坡的世界体育集团（WSG），于2004年和中高协签下五年之约，全权运营2005至2009年的中国高尔夫职业巡回赛（以下简称中巡赛）。赛事首年设四站，每站3轮比杆赛，单站总奖金10万美金。

　　第一站在廊坊的艾力枫社高尔夫俱乐部举行，李超以总成绩-10杆夺冠，拿走15万人民币奖金，创下当时中巡赛冠军奖金的历史新高，也预示著中国高尔夫黄金时代的到来。

　　回头看，2005-2009年是中国高尔夫最好最兴旺的五年。高级别、国字号的赞助商不断涌现，顶级国际赛纷纷进入，中国球手也在慢慢成长，青少年选手也开始远赴美国学球。

　　一个国家高尔夫的门面 -- 男子职业巡回赛也在稳定中发展，至少在前两三年是这样。

　　2006年开始，欧米茄冠名了中巡赛，红红的Logo透著喜气，应和著高尔夫的大时代。当年比赛场数增至六场，每场也由三轮增至国际惯例的四轮赛事。

　　2007和2008年，赛事规模扩充到八站，单站总奖金维持在10万美金。一个颇有规模的巡回赛体系出现了。

欧米茄中国巡回赛（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欧米茄中巡赛的前两年相对平静，到2007年，巡回赛是否向中国台北选手开放的话题浮出水面。

　　当年众多本土选手不愿意实力更胜一筹的中国台北选手来瓜分奖金，曾经以公开信及威脇罢赛的方式来表示抗议。但最后也难扭大势所趋，欧米加中巡赛以大上海高尔夫球乡村俱乐部作为试水之站，中国台北选手汪德昌和蔡启煌跨海来战。

　　比赛来到决赛轮的第18洞，李超以1杆暂时领先蔡启煌。

　　“记得蔡启煌最后一洞差点下水，但冒险进攻成功，抓了一鸟。我如果打帕，就要和他加洞。结果我长推还是进了，那一战我赢得还是很精彩的。”李超至今还记得当时夺魁的心情。

　　李超退役后在北京和无锡开了高尔夫学校。他的运气挺好，欧米加中巡赛的启动，与他转职业正好同步。在五年赛事生涯里，他一共取得八站冠军，其中第一和第三赛季成为了奖金王。

　　即便是中巡赛后两年向国际选手开放，李超依然是中国大陆选手的头号主力。

　　欧米加中巡赛最后两年，向国际开放的幅度更大，澳洲及东南亚的高手也来征战。

　　2009年6月，东风日产站在浙江安吉龙王溪高尔夫俱乐部举行。这一站的操盘手是后来在中国职业赛上屡出奇招的重庆人郑军，他推动东风日产资助了欧米加中巡赛。

　　那一站,李超是中国选手成绩最突出的，获得第三名。冠军是曾拿下亚巡赛奖金王的泰国名将威拉沧（Thaworn Wiratchant），第二名是韩国球手严载雄（Eom Jae-Woong）。

威拉沧（Thaworn Wiratchan）（照片来自新浪高尔夫）

　　“但我当时根本想不到，这是欧米加中巡赛的最后一站了。”李超这一句道出了欧米加中巡赛最后阶段的苦闷。

　　因为欧米加和劳力士在世界高尔夫舞台的火拼，势必影响到中国这一高尔夫的热土。中高协和劳力士的联系紧密，也不是什么秘密。欧米加中巡赛在2009年勉强办完四站比赛后，就无心恋战，和中高协的五年之约也不了了之，留下了一笔胡涂账。

　　1995年至2009年，欧米加中国巡回赛从闪亮登场，到无以为继，中巡赛的基调总是这样无奈。

　　“我脑海里一直有这样一幅生动的画面，赛后第二天的早晨，我在球员酒店大堂看到威拉沧一个人在结账，他斜背著一个小包，行色犹如观光旅客，毫无昔日亚巡王的气度。他孤身拖了个球包出门，打了辆出租，沧然地走了。当时也没见到他的冠军奖杯，回头想想，这就是欧米加的落幕。”多年以后，郑军还记得当时安吉的这一幕。

　　在当时那场比赛，他利用操盘手的身份，推出了战队概念，以“Team Homma”出战安吉，也为后来的品牌方助战开了先河。

从左到右：郑军、戴耀宗、高桥秀树

　　在“Team Homma”中，除了他本人，还有高磊、王纯、周训书等人。

　　高磊是郑军的旗下队员，王纯成了挑战男子中巡赛的先驱女将，至于周训书,则是丹-华希本笔下的主角。

　　欧米茄中巡赛到此收场，只是人们没有想到，若与之后的十年相比，别说相对单纯的沃尔沃中国巡回赛和BAT联盟杯巡回赛，就连这段纷争不断的欧米茄中巡赛，也算得上遵守国际规则的模范生。因为之后的中巡赛，发生的事情匪夷所思，可谓混乱、傲慢，却让人难舍难弃……

　　如果华希本还在中国大陆混，完全可以再写一本折射中国高尔夫选手的宿命的书，名字都是现成的 -- 《The Chaos Game 》(混乱的高尔夫)。

　　不过，他应该会选择先写《The Forbidden Game》的续集，因为周家的高尔夫故事，从2014年至2024年则更为精彩。2023年，周训书带儿子周彦含到美国比赛时，也特意和华希本在芝加哥见了一面。

　　而周彦含名动江湖，始于2022的圣诞日。

　　当日，中国巡回赛重庆公开赛在重庆上邦高尔夫俱乐部举行，周彦含以14岁8个月20天的年龄，勇夺冠军，成了中巡赛史上最年轻的胜者，而且当时还是一介业余之身。

　　如果说这圣诞礼物还不够宏大，那么11个月后，周彦含在上邦球会卫冕成功。成为中巡赛历史上首位卫冕的业余冠军，也是第一位两次获胜的业余选手。

　　而2024年，已转为职业球员的周彦含第三次夺取重庆公开赛冠军，创造了当年中国高尔夫的焦点话题之一。

周训书和周彦含

　　2024年，美巡赛赛场上出现了一位业余奇才 -- 阿拉巴马州的尼克-邓拉普（Nick Dunlap）。他在南加州举行的美国运通赛上取得冠军，成为自1991年以来首位赢得美巡赛的业余选手，众人惊呼他创造了“沙漠里的历史”。然而，又有多少人知道，在大洋此岸的重庆，“山城中的奇蹟”在连续爆发。

　　有意思的是，邓拉普在赢得这场职业赛之前，最重要的胜利是前一年8月的美国业余公开赛。

　　而周彦含在2023年底转职业前的业余收官战，正是强势夺得中国业余公开赛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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